EP18 罪与罚:有些惩罚,在判决之前就开始了1×0:0038:140:09【片头主题乐 9s】开场:一个人在阁楼里审判自己1:14时代背景:一座用理性建起、却让人发疯的城市4:10【过门1:温暖弦乐 5s】人物登场:每个人都像一面镜子6:47故事开始:热得发臭的七百三十步9:34【过门2:紧张鼓点 3s】那把斧头落下之前,理论已经先落下了13:43发烧、昏睡、捐出钱:罪犯也会怜悯别人16:46波尔菲里的房间:真正的审讯没有镣铐19:39【过门3:钢琴单音 5s】索尼娅的小屋:有人把苦难抱在怀里23:32斯维德里盖洛夫:如果没有良心,世界会冷成什么样25:42十字路口和警局:承认罪,才开始承受罚28:57【过门4:弦乐渐起 5s】主题升华:拉斯柯尔尼科夫、索尼娅、斯维德里盖洛夫三种活法35:22作者命运、译本和结尾:下一次,去看一个人怎样追逐月亮0:09主讲如果你住在一个像柜子一样低矮的阁楼里,欠着房租,饿了两天,脑子里只剩一个可怕念头,你会先变成凶手,还是先变成自己的审判官?0:25主讲今天我们要聊的,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《罪与罚》。它一八六六年在《俄国导报》连载,后来成了世界文学里最会描写「人怎样骗自己」的小说之一。0:42主讲这不只是一个穷学生杀死放债老太婆的故事。它是关于一个人怎样把他人变成数字,又怎样被自己的良心一点点拖回人间的故事。1:00主讲这一集会长一些,留给它四十分钟左右。坐下来,我们慢慢走进圣彼得堡那条又热、又脏、又让人喘不过气的街。1:14主讲要听懂《罪与罚》,得先把圣彼得堡放在眼前。它不是那种从土地里自然长出来的老城,而像彼得大帝用意志硬压在沼泽上的一条命令。1:31主讲宽阔大道、宫殿、桥梁、河道,表面上很整齐。可到了海市场附近,帝国的光亮忽然断掉,只剩小酒馆、廉价公寓、当铺、病人、失业者和人挤人的楼梯。1:54主讲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俄国,农奴制刚刚废除,旧秩序裂开,新思想涌进来。年轻人开始谈理性、谈进步、谈功利,甚至谈一个问题:如果杀掉一个坏人,能换来很多好事,这件事还算不算罪?2:16主讲这不是教室里的辩题。它落到一个穷学生身上,就变成了斧头、血、发烧、幻觉,和一生都洗不掉的声音。2:30主讲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更像是从地狱门口回来的人。一八四九年,他因为参加思想小组被捕,被押到刑场,穿上死囚白衣,等着枪响。2:46主讲枪声没有响。沙皇的赦令在最后一刻到来,死刑变成西伯利亚苦役。这个假处决不是恩典,是惩罚的一部分:它让一个人先死一次,再活着记住那几分钟。3:06主讲四年苦役,几年流放,癫痫,债务,写作压力,亲人死亡。等他回到圣彼得堡,已经不是早年那个被批评家称赞的文学青年了,他见过人在失去自由时怎样保护最后一点尊严。3:30主讲牛津大学出版社博客里有一个判断很准确:《罪与罚》把西伯利亚监狱经验、当时俄国的激进思想、侦探小说的流行,以及圣彼得堡这座城市的抽象气质,揉成了一个谋杀故事。3:51主讲所以这里的谋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悬疑。读者很早就知道谁杀了人,真正的问题是:一个人为什么会允许自己这样做,又为什么做完之后再也无法安静地活下去。4:10主讲罗季昂·拉斯柯尔尼科夫出场时,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前大学生。他长得英俊,衣服破旧,住在顶楼的小房间里,像把自己关进一只发烫的箱子。4:25主讲他身上有两种东西在打架:一边是骄傲,觉得自己不该被穷困、房租和琐碎生活困住;一边是敏感,看到别人的痛苦又会被刺到。4:41主讲和他相照的第一面镜子,是拉祖米欣。拉祖米欣同样穷,同样年轻,但他有一种结结实实的生命力,能找活干,能帮朋友,能把坏日子一点点往前扛。4:59主讲第二面镜子,是索尼娅。她是马尔梅拉多夫家的女儿,年纪很轻,为了养继母和几个孩子,被迫走上一条被社会轻蔑的路。5:13主讲索尼娅的矛盾很疼。她在外人眼里是「堕落」的人,可她心里保存着最柔软、最不愿审判别人的信仰。她比很多「干净」的人更干净。5:31主讲第三面镜子,是侦查官波尔菲里。这个人不靠大吼大叫破案,他像一只坐在桌边喝茶的猫,慢慢看着老鼠自己绕回陷阱。5:45主讲第四面镜子,是斯维德里盖洛夫。这个男人有钱、世故、欲望很重,也比拉斯柯尔尼科夫更早走到道德边界之外。他像在提醒主角:你以为自己只是试一试,其实前面有一条很暗的路。6:08主讲还有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母亲和妹妹杜妮娅。她们的爱很具体,是寄来的钱,是忍受羞辱的婚约,是相信儿子和哥哥还有未来。6:25主讲这本书厉害的地方,是没有把人简单分成好人坏人。每个人都带着一块伤口出现,每个人也都在逼拉斯柯尔尼科夫回答同一个问题:你到底把人当人,还是当成你理论里的材料?6:47主讲故事真正开始,是一个七月的傍晚。拉斯柯尔尼科夫从阁楼里出来,慢慢走向当铺老板娘阿廖娜·伊万诺夫娜的住处。7:00主讲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,就在这条路上。视觉上,是狭窄街巷、脚手架、灰尘、发黄的墙面,空气像在锅里煮过。7:15主讲声音上,是酒馆里的嘈杂、车轮碾过石路、醉汉的喊声,还有他自己脑子里不停响着的碎念。一个人还没犯罪,已经像被审问了一整夜。7:31主讲动作上,他摸自己的帽子,算路上的步数,观察楼梯和门铃。他不是勇敢地走向命运,他是一边害怕,一边把害怕解释成「小事」。7:46主讲情感上,这一幕最可怕的是它没有雷霆。罪恶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,它是一个人饿着肚子,把一个念头反复温热,直到它变得像计划。8:03主讲加内特英文译文里,开篇有一句很关键:「Taking a new step, uttering a new word is what they fear most.」中文可以译作:「迈出新的一步,说出新的一个词,才是人最害怕的事。」8:23主讲这句话出现时,拉斯柯尔尼科夫还在去当铺的路上。他以为自己害怕的是细节,是帽子太显眼,是门铃的声音,其实他害怕的是跨过一条线之后,再也回不来。8:42主讲他去当铺不是马上动手,而是「彩排」。他把银表拿出来典当,记住老太婆把钥匙放在哪里,记住房间的光线和家具。8:58主讲那间屋子里有黄色墙纸、天竺葵、干净得发亮的地板,还有一只小小圣像灯。越是日常,越让人不舒服,因为谋杀不是发生在抽象的黑暗里,而是发生在一个有人擦过地板的房间。9:20主讲从这里开始,小说把一个问题放到桌面上: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称作「虱子」时,他是不是已经在心里杀过一次人了?9:34主讲在真正动手前,拉斯柯尔尼科夫听到两个陌生人在酒馆里谈论那位放债老太婆。他们说,老太婆贪婪、恶毒,她的钱如果拿来救人,可以做成千上万件好事。9:53主讲加内特译文里,那段话非常冷:「What do you think, would not one tiny crime be wiped out by thousands of good deeds?」中文是:「你想想,一个小小的罪,难道不能被成千上万件善事抵消吗?」10:16主讲这句话不是拉斯柯尔尼科夫说的,却像替他说出了心里的公式。一条生命,换一百条生命;一个老太婆,换很多年轻人的未来。多整齐,多像算术。10:34主讲陀思妥耶夫斯基最狠的地方,是他没有让这个理论一开口就显得荒唐。它甚至有一点诱惑力,因为它披着正义的外衣,像在替世界做减法。10:49主讲可是人不是数字。你一旦把人放到天平上称重,就会忍不住问:谁来握这杆秤?谁有资格宣布某个人「不值得活」?11:03主讲拉斯柯尔尼科夫给自己的答案,是「非凡人理论」。他后来和波尔菲里谈起文章,波尔菲里替他概括:普通人必须服从法律,非凡人为了更高目标,可以越过法律。11:21主讲小说里的英文译文说:「Extraordinary men have a right to commit any crime and to transgress the law in any way, just because they are extraordinary.」中文是:「非凡的人有权犯任何罪,越过任何法律,只因为他们是非凡的人。」11:47主讲这句话的场景,是侦查官把他的理论轻轻拿到灯下。它像一件藏在衣服里的凶器,忽然被别人看见了。12:00主讲然后,真正的夜晚来了。拉斯柯尔尼科夫拿着斧头上楼,屋里还是那种小房间的光,老太婆照常怀疑、照常计较钱。12:16主讲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,斧头落下时,视觉上不是浪漫的黑暗,而是近得让人退不开的室内:门、箱子、钥匙、柜子、人的后脑。12:33主讲声音上,是门铃、脚步、喘息,还有忽然安静下来的房间。动作上,他几乎笨拙,慌乱,不像一个拿破仑,倒像一个被自己幻想推着走的孩子。12:55主讲情感上,最致命的不是老太婆之死,而是莉扎维塔突然回来。那个温顺、无辜、几乎从不反抗的女人站在门口,把他全部理论砸碎。13:15主讲他原本给自己安排的是「杀一个有害的人」。可现实没有按他的公式走。第二条生命出现时,世界在告诉他:你以为自己能控制罪,罪却从来不会听你的安排。13:32主讲从那一刻起,《罪与罚》进入最漫长的一段:不是警察追凶,而是一个人被自己追赶。13:43主讲杀人之后,拉斯柯尔尼科夫没有变成他想象中的强者。他发烧,昏睡,惊慌,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以为有人知道真相。13:58主讲他把抢来的东西藏起来,几乎没有使用。这里很重要:如果他真是为了钱而杀人,故事会简单很多。可他想证明的是自己「敢不敢越过」。14:15主讲他越过了,却没有抵达任何地方。那条线后面不是自由,不是权力,不是新人生,只是一间更小、更闷的牢房。14:30主讲就在这种状态里,他遇到马尔梅拉多夫。这个小公务员喝得烂醉,讲自己的贫穷、失败、羞耻,讲女儿索尼娅怎样为了全家去忍受屈辱。14:48主讲马尔梅拉多夫后来被马车轧伤,临死前被抬回家。那间屋子乱、穷、挤,孩子哭,妻子咳,索尼娅穿着让人心酸的衣服站在门口。15:07主讲拉斯柯尔尼科夫做了一件奇怪的事:他把母亲刚寄来的钱几乎全给了这个家庭。一个刚杀人的人,竟然在另一个家庭的苦难面前流露出怜悯。15:24主讲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难写也好看的地方。他不让一个人整齐地坏,也不让一个人整齐地好。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心没有死,正因为没有死,他才会被折磨。15:44主讲他可以对自己说,杀死老太婆是为了帮助更多人。可当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站在眼前,他又把自己仅有的钱给出去,像是在无意识地反驳自己的理论。16:02主讲母亲和杜妮娅来到彼得堡,让这种撕裂更明显。杜妮娅准备嫁给卢仁,一个自私、算计、喜欢用恩惠控制别人的男人,只为了给哥哥铺路。16:18主讲拉斯柯尔尼科夫愤怒地反对这门婚事。他受不了妹妹牺牲自己。可奇怪的是,他自己刚刚牺牲了别人的生命来成全一套想象中的事业。16:32主讲这里有一种很苦的讽刺:我们很容易看见别人对我们所爱的人的伤害,却很难承认自己对陌生人的伤害也是同一种伤害。16:46主讲波尔菲里第一次真正厉害起来,是在谈话里。他不急着拿证据,不急着拍桌子,而是围着拉斯柯尔尼科夫的那篇文章慢慢转。17:00主讲他像在说:我不只是追一桩案子,我在追你心里那套允许自己杀人的逻辑。证据可以藏,斧头可以藏,理论却会从你说话的缝里露出来。17:19主讲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,是波尔菲里和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心理交锋。视觉上,两个人坐在普通房间里,没有刀,没有血,只有桌椅和眼神。17:37主讲声音上,是波尔菲里看似闲散的追问,是拉祖米欣的插话,是拉斯柯尔尼科夫越来越紧的回答。动作上,他努力保持镇定,却一次次被话题牵动。17:56主讲情感上,这一幕像把审判从法庭搬进了脑子。波尔菲里要的不是让他立刻认罪,而是让他自己听见自己的荒谬。18:11主讲拉斯柯尔尼科夫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,加内特译文是:「Pain and suffering are always inevitable for a large intelligence and a deep heart.」中文可译作:「对于宽阔的智性和深沉的心,痛苦与受难总是不可避免。」18:35主讲这句话听起来很高贵,甚至有一点诗意。可它出现的场景,是他在谈「非凡人」是否要为流血受苦。18:48主讲问题就在这里:他把痛苦说得像伟人的勋章,却忘了被杀的人没有选择这种痛苦。把自己的苦难美化很容易,承认别人的苦难不可替代,才难。19:07主讲波尔菲里后来越来越确信他有问题,但他没有立刻摁住他。因为他知道,这个年轻人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摁住了。19:21主讲法律的惩罚还没来,惩罚已经开始。它表现为发热、噩梦、怀疑、孤立,也表现为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然地接住母亲的爱。19:39主讲拉斯柯尔尼科夫真正走向转折,是因为索尼娅。她不是侦探,也不讲大道理,她只是坐在那里,带着一种几乎不合常理的温柔。19:53主讲他第一次到索尼娅房间,看到的是贫穷到不能再贫穷的生活。桌子、床、蜡烛、旧书,还有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却没有变硬的女孩。20:10主讲他让索尼娅读《约翰福音》里拉撒路复活的故事。这个场景很安静,却像整本书的暗门。一个杀了人的人,要求一个被生活压低的人,读一个死者复活的故事。20:29主讲索尼娅的手在抖,声音断掉,蜡烛在旁边晃。她不是神学家,她只是相信人即使烂到泥里,也还有被重新叫起来的可能。20:46主讲后来,拉斯柯尔尼科夫向她承认罪。加内特译文里他说:「Did I murder the old woman? I murdered myself, not her!」中文是:「我杀的是那个老太婆吗?我杀的是我自己,不是她!」21:08主讲这句话很痛,因为它说出了罪的另一层。杀人者当然伤害了被害者,也同时毁掉了自己和世界的关系。他再也不能无辜地看任何一张脸。21:25主讲但索尼娅没有满足于听他痛苦。她要他走出去,要他站在十字路口,亲吻被他玷污的土地,向所有人说:「我是凶手。」21:42主讲原文里她的命令在英文译文中是:「Go at once, this very minute, stand at the cross-roads... and say to all men aloud, 'I am a murderer!'」中文是:「现在就去,站到十字路口,向所有人大声说,我是凶手。」22:06主讲这不是表演性的忏悔。索尼娅要他重新承认世界存在,承认脚下的土、街上的人、被他伤害的生命,都不是他理论里的背景板。22:23主讲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一,也在索尼娅身上。拉斯柯尔尼科夫忽然向她下跪,她吓坏了,因为她知道自己在世人眼里并不体面。22:37主讲他说:「I did not bow down to you, I bowed down to all the suffering of humanity.」中文是:「我不是向你下跪,我是向全人类的苦难下跪。」22:52主讲这是本期的核心哲学锚点。拉斯柯尔尼科夫跪下的那一刻,他还没有真正悔改,但他已经第一次看见:苦难不是概念,苦难有脸,有手,有眼泪。23:14主讲他不是向索尼娅一个人下跪,而是向所有被他轻易归类、轻易衡量、轻易牺牲的人下跪。一个人只有承认别人的苦难不可替代,才可能重新成为人。23:32主讲索尼娅是一条往回走的路,斯维德里盖洛夫则是一条往下坠的路。这个男人并不愚蠢,也不粗野,他恰恰很聪明,很会看人,也很会把道德当成玩笑。23:51主讲他对杜妮娅有欲望,对自己的过去也没有多少敬畏。和拉斯柯尔尼科夫不同,他不需要宏大的理论来允许自己越界,他早就习惯了越界。24:07主讲所以斯维德里盖洛夫让人不寒而栗。他像在告诉拉斯柯尔尼科夫: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思想,其实再往前走几步,思想也会变成借口,剩下的只是欲望。24:27主讲他也会做善事。他给索尼娅和孩子们钱,安排一些后事,看起来像突然变得慷慨。可是这些善举无法把他从空洞里拉出来。24:42主讲因为善行如果只是临终前的清算,而没有真正重新爱上世界,它就更像一张收据。你付了钱,却买不回已经失去的生命感。24:57主讲斯维德里盖洛夫最后在清晨举枪自尽。那一幕不像英雄结局,只像一个人走到精神废墟尽头,发现前面没有门。25:13主讲和他相比,拉斯柯尔尼科夫仍然有痛苦。痛苦在这里反而成了一点希望,因为麻木才是真正的死。25:27主讲《罪与罚》不是说受苦本身高贵。它说的是,当一个人还能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痛,他和世界之间那根线还没有完全断。25:42主讲小说快到尾声时,拉斯柯尔尼科夫终于走到海市场。他想躲开人群,却又偏偏往人最多的地方走。25:55主讲他想起索尼娅的话,忽然跪下,亲吻那片肮脏的土地。视觉上,那不是教堂里的圣洁地面,而是市场中央被脚踩过、被污水浸过的土。26:11主讲声音上,人群嘲笑他,议论他,以为他喝醉了。动作上,他跪下,起来,又跪下。情感上,这一刻很狼狈,也很珍贵。26:29主讲因为真正的忏悔从来不漂亮。它不会自动带来掌声,也不一定立刻带来清白。它只是一个人终于停止给自己辩护。26:45主讲到了警局,他一度又想逃。陀思妥耶夫斯基懂人:人不会因为顿悟就立刻变得勇敢,很多时候,人是在门口来回徘徊,直到再也无法忍受自己。27:02主讲最后,拉斯柯尔尼科夫说出了那句朴素到可怕的话:「It was I killed the old pawnbroker woman and her sister Lizaveta with an axe and robbed them.」中文是:「是我用斧头杀了那个放债老太婆和她妹妹莉扎维塔,并抢了她们。」27:25主讲这句话没有修辞,没有理论,没有非凡人,没有一百条生命换一条生命。它只剩事实。罪在事实面前,终于失去装饰。27:42主讲他被判流放西伯利亚。索尼娅跟去了。听到这里,很多人会以为故事该结束了,可陀思妥耶夫斯基偏偏还留了尾声。27:56主讲在西伯利亚,拉斯柯尔尼科夫起初仍然没有真正悔改。他承认的是失败,承认的是自己不够强,不是承认那套理论本身错了。28:11主讲这很真实。一个人认罪不等于立刻重生。法律可以宣布判决,但灵魂里那间牢房,常常还要自己住很久。28:26主讲直到有一天,他在病后醒来,看见索尼娅。书里没有把这写成闪电般的神迹,它很轻,像冰层下面第一次有水流动。28:41主讲他忽然伏在她膝前哭。那不是一个理论家的胜利,也不是一个罪人的自我感动,只是一个人终于愿意爱另一个具体的人。28:57主讲现在把故事放下,来看看三种活法。拉斯柯尔尼科夫代表的是骄傲的理性:他相信只要目标足够大,手段就可以被解释。29:13主讲这种活法在今天并不陌生。我们也常听见类似的话:为了效率,可以牺牲一些人;为了成功,可以冷一点;为了大局,可以让某些具体痛苦暂时消失在表格里。29:32主讲拉斯柯尔尼科夫的问题,不是他会思考,而是他的思考切断了同情。他把人的脸擦掉,只留下功能、价格、用处和阻碍。29:48主讲索尼娅代表的是另一种活法:不擅长辩论,却坚持把人当人。她没有资源,没有地位,没有干净的社会名声,却有一种奇怪的力量。30:05主讲她的力量不是软弱。她敢让拉斯柯尔尼科夫去承认罪,敢把十字架递给他,敢跟着他去西伯利亚。温柔如果没有勇气,只是脾气好;索尼娅的温柔有骨头。30:24主讲斯维德里盖洛夫代表第三种活法:聪明到看穿很多事,也冷到不再相信什么。他似乎自由,不受道德约束,不受羞耻约束,最后却连活着都失去重量。30:43主讲三个人放在一起,你会发现《罪与罚》并不反对聪明,也不把苦难当成奖章。它反对的是一种没有脸的聪明,一种把别人痛苦看成材料的自由。31:01主讲回到那句核心话:「我不是向你下跪,我是向全人类的苦难下跪。」它第一次出现时,是拉斯柯尔尼科夫在索尼娅面前的失控。31:17主讲第二次理解它,我们可以把重点放在「全人类」上。人类不是一个宏大的词,它由一个个索尼娅、莉扎维塔、母亲、妹妹、酒鬼、孩子组成。31:34主讲如果你说爱人类,却不愿意看见眼前这个人的疼,你爱的可能只是一个方便自己崇高的概念。31:46主讲第三次理解它,重点在「下跪」。下跪不是自我贬低,而是承认自己不能站在所有人上方。拉斯柯尔尼科夫真正要放下的,不是斧头,是那种俯视世界的姿态。32:07主讲这句话放到今天,依然很刺耳。我们生活在一个喜欢评估、筛选、排序的时代。人会被简历、绩效、流量、资产、标签迅速压缩成几行信息。32:25主讲这些工具不是原罪,问题是人很容易被工具训练成工具。看久了数字,就忘了数字背后有人半夜睡不着,有人被一句话伤很久,有人正在努力不让自己垮掉。32:46主讲《罪与罚》提醒我们,真正危险的不是一个坏念头闪过,而是你开始用漂亮语言替坏念头找理由。它会说为了未来,为了效率,为了更大的善,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普通人。33:07主讲可一个人的灵魂常常不是被巨大的恶毁掉,而是被一次次小小的自我许可毁掉。今天可以羞辱一个弱者,因为他没用;明天可以背叛一个朋友,因为机会难得;后天可以假装没看见一个人的求救,因为太麻烦。33:31主讲拉斯柯尔尼科夫最可怕也最像我们的地方,是他不是天生恶魔。他会怜悯,会羞愧,会爱家人,会被索尼娅打动。也正因为这样,他的坠落才有警告意义。33:50主讲一个人不需要变成彻底的坏人,才会做出坏事。只要他足够相信自己例外,相信别人只是代价,很多门就会自己打开。34:07主讲所以,惩罚到底是什么?不是只坐几年牢。真正的惩罚,是你再也无法诚实地和世界相处,是母亲的爱变成压力,是妹妹的眼泪变成控诉,是每一次沉默都像证词。34:28主讲而救赎也不是一句「我错了」就完成。救赎是你重新练习承认别人存在,练习不把苦难解释掉,练习在想要辩护时停下来,说出事实。34:50主讲这就是为什么「我不是向你下跪,我是向全人类的苦难下跪」要在结尾再回来一次。它不是一句漂亮话,而是一扇很窄的门。35:05主讲穿过这扇门,一个人不能再站在高处说:为了一百个人,我可以牺牲这一个人。他只能看着那一个人的脸,说:我没有权利把你变成我的算术。35:22主讲陀思妥耶夫斯基写《罪与罚》时,债务压在身上,杂志催稿也压在身上。多伦多大学图书馆关于《罪与罚》一百五十周年的展览提到,他在一八六五年夏天构思这部小说,一八六六年十二月连载完最后一部分。35:44主讲更有意思的是,早期计划里,这本书一度和酗酒、社会贫困有关,后来才逐渐凝成拉斯柯尔尼科夫这个人物。也就是说,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是先有一桩漂亮案件,而是先有一团时代的病。36:06主讲他一生从刑场边缘、苦役营、债务和癫痫里走出来,最后把这些经验变成一种特别残酷的慈悲。他看人看得很深,所以很少轻易原谅人;他又知道人会碎,所以也不轻易放弃人。36:30主讲如果你要读中文译本,可以考虑人民文学出版社岳麟译本,语言比较稳,适合第一次完整进入故事。也可以找上海译文或译林的版本,对照不同译者怎样处理拉斯柯尔尼科夫那些长而纠结的心理独白。36:51主讲如果能读英文,加内特译本已经进入公版,Project Gutenberg 可以免费读到。它未必是最贴近俄文节奏的现代译法,但很适合用来核对一些经典句子的流传版本。37:09主讲如果你还没读过《罪与罚》,我推荐你去读原著。不要只把它当成一本「杀人之后被抓」的小说,它真正写的是杀人之前那套自我说服,和杀人之后那间没有门的心房。37:28主讲今天的节目到这里,感谢你一路听下来。下一集,我们去读毛姆的《月亮和六便士》,看看一个人为了心里的月亮,究竟能把地上的生活抛到什么程度。37:45主讲下次再见。最后,把那句核心话留在这里:「我不是向你下跪,我是向全人类的苦难下跪。」愿我们在需要做判断的时候,先记得看见人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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